【桃苑】背影远去后
清风蓑雨雨纷纷,正是人间换景新。孰晓天堂传诏令,仙幡度我父亲魂。2026年3月24日,农历丙午年二月初六,早上八点五十分许,正在医院办理住院手续的父亲,突然歪倒在轮椅上,没有一句叮嘱,也没有一句交代,就此撒手人寰。平生第一次看到至亲在眼前离去的我,犹如被一道无声的惊雷直直劈中,瞬间僵在原地。随后好长一段时间,一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夹杂着猝不及防失去父亲的痛、没能在病床前服侍父亲的憾和没有尽心尽力对父亲行孝的悔,让我在自责与愧疚中,迟迟不敢追忆父亲八十年零四十九天的苦乐人生。
一
最令我感佩的是,父亲用隐忍和通达自渡生活的磨难。
在我出生的那个偏僻小乡村里,父亲称得上是一个“读书人”。据湾里的老人们讲,父亲小学毕业后,凭实力考上了设在镇上的县重点中学,要不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中途辍学,也不至于一辈子当个农民。
我的曾祖父被抓壮丁充军后,在监利县的一次交战中殒命,当年祖父才十三岁,靠他的祖母和母亲两个“小脚婆婆”拉扯成人。没有兄弟姐妹的祖父势单力薄,在以农耕为主的时代,日子过得很艰难。身为长子的父亲,只得下学回家,挑起整个家庭的重担。
在那个不讲能力论出身的年代,因为有一个“与人民为敌”的先辈,父亲是不可能有出头之日的,而且还要承受带有时代印记的磨难。有一年,父亲被乡亲们推举为生产小队的记工员,两个月后的一天,父亲发现记工簿不见了,默默地寻找了几天,还是没有找到,无奈只能辞职不干。出人意料的是,父亲辞职的第二天,记工簿就出现在队屋的桌子上。后来队长悄悄告诉父亲,有人多次放出话来,说父亲根本就不够资格当记工员。几年后,父亲离开村子当上了自带口粮的“袋子干部”,先后在小公社做经管会计,在区公所水工队做水利工程员。但是,到了可以转“商品粮”的时候,还是因为我的曾祖父被挤下来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兄妹三人也渐渐长大成人,父亲索性回到了村里,在几亩薄田里辛勤劳作,成为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
父亲晚年时,我与他谈及这段经历,本以为他会牢骚满腹,哪知他坦然一笑,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古人说的“荫庇子孙”要从正反两面来看,一个人继承和享用先辈留下的万贯家财天经地义,同样,我摊上这样的祖先,受点委屈和不公也是应该的。再说当时别人这样对我,也是想求进步、得好处,现在形势变了,叫人来整我,也没人干了。
二
最令我感念的是,父亲用坚持和鼓励激活我的信心。
要是没有父亲的一再坚持和时时鼓励,我也许不能通过高考从农村走出来,也不会有今天安稳、无虞的生活。
我没有很好的天赋,也无什么远大的志向,年少时期遭遇的两次意外,极大地挫伤了我的自信心。记得当年中考前的一个星期天,我与同村的小伙伴在屋后的渡船码头练习“扎猛子”——双手合一,举过眉心,从渡船上跃起扎入水中。当我跳入水中时,右腿正好碰在了渡船的铁锚上,膝盖撞出一个小洞,鲜血直流,父亲每天都背着我去村医务室治疗,二十多天后,伤口总算开始愈合,当年的中考也即将到来,但我信心全无。父亲劝我说,还是去试试吧,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考不上正常,考上了惊喜。后来在父亲的陪伴下,我一拐一瘸地走进考场。幸运的是,我最终考上了一所末流高中。
如果说这次腿伤算是有惊无险的话,那么高中时期的一场车祸,就是我人生中的一次灾难。那是在放暑假回家的路上,我被一辆县客运公司的班车撞倒了,我的一位同伴事后告诉我,当时整个车里的乘客被一个急刹车晃荡得东倒西歪,而我的头部差一点点就被车子的右前轮胎轧上。这次车祸让本来基础差、底子薄,缺乏竞争力的我,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信心,在那个录取率低的年代,我觉得这辈子命中注定就挤不过高考这座“独木桥”。
但父亲没有放弃,在我高考落榜后,变着法子劝我复读。他先用浅显的比喻启发我:考上大学或者中专,就吃上了“公家饭”,好比我们家添了一口精养鱼塘,年成好,青鱼鲤鱼满塘都是,再不济也能收获一些虾子鳑鲏。然后,为了修复车祸带给我的心灵创伤,父亲多次“展望”我的人生,认为我一定是一个有福之人,理由是腿伤没有给我留下后遗症,而且在考前二十多天没上学还能考上高中;车祸虽然让我命悬一线,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的日子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差不了。
当年的国庆节后,在一位当中学校长的本家伯父帮助下,父亲陪我肩挑手提被褥行李和学习用品,来到离家三十多里的一所农村高中复读,通过近一年的刻苦用功,我终于在高考中发挥出最好的水平,超过了全省的本科录取线,被省内一所师范院校录取,总算没有辜负父亲的满心期望和伯父的热心帮助。这份幸运,应该说与父亲的坚持与鼓励分不开,他的话语给了我很强的心理暗示,让我有了必胜的信念。
三
最令我感怀的是,父亲用引导和点拨校正我的人生。
在父亲看来,一个人出身农家,没有人帮衬,没有人指点,要过好日子,就得老老实实地遵守“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的人生信条。但他并不是一味地说教,而是用自己的言行进行引导和点拨。父亲的良苦用心,体现在和风细雨的话语里,糅合在退让有度的行动中,让我在潜移默化中领悟到:被柴米油盐堆起来的日子,里面掺着精打细算,掺着居安思危,掺着应对无奈与牵绊的勇气和智慧。
由于父亲与我二叔年龄相差近十岁,在堂弟出生前的十多年里,家里就我一个男孩,在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农村,我可以说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难免有些任性,说话办事总是由着性子来。记得在上大学时,我迷恋上了上海回力牌球鞋,穿了几天就要仔细清洗,并涂上白色的鞋粉,晾晒干了就宝贝似的藏在箱子里。可是有一次把球鞋洗后晒在寝室前的栏杆上,晚上回来时,我发现球鞋不见了,短暂地心疼后,我就拿出家里给的生活费又买了一双。离下个月学校发饭菜票还有近二十天(那时候学校每个月发给我们一定额度的饭菜票,如果节俭一些,家里贴补得不多),这样一来,我那个月的生活实在难以为继,无奈之际我回了一趟家,父亲得知我手头没钱时,感觉有些蹊跷,而我又不敢说出实情,父子俩为此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跑回了学校。大约一个月之后,我收到了大妹妹给我的信,信中夹有四十元钱,大妹妹告诉我,这笔钱是她在镇纺织厂上班领的工资,并求我别怪父亲。当时我就知道,这是父亲借她之手,缓解我们父子之间的矛盾,毕竟以当时的工资水平而论,四十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在一家乡镇企业做工,每月这么高的工资是不可能的。就算这笔钱是她积攒下来的,也得好长的时间。现在想来,这就是父亲的高明之处,如果这钱是父亲寄给我的,当时的我可能觉得理所当然,一个大学生用妹妹的钱,怎么也不会心安理得。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离家不到八里地的一所市直高中当老师,看到年轻的同事们都穿着呢子大衣,我也不甘人后。心想,现在自己开始赚钱了,索性一步到位,买一件最贵的。在每月工资只有七十八元的情况下,我花了五十元买了一件棕色的中长呢绒大衣,接下来几个月,我的吃喝用度持续紧张。有一天,父母亲上街卖农产品,顺道来学校看我,当时我正在食堂就餐,父亲看了看我碗里的菜,执意不肯留下来吃饭,而是要到我的单身宿舍坐一坐。父母亲走后,我发现床头有一沓钱,拿起来一数,整整五十元。后来,同住的同事告诉我,前不久父亲来时我正在上课,父亲看到我的那件呢绒大衣,随口向他问了买价。从此以后,我开始尝试力所能及的消费,不再让父母替我“埋单”,踏踏实实地谋划好自己的人生。
四
最令我感愧的是,父亲用诚实和勤劳积攒老两口的养老钱。
平心而论,有我单位的集资房住着,靠我们三兄妹的接济,父母亲的老年生活是有保障的。但父亲不这么看,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贴补子女,就该趁自己能动的时候,尽可能多地积攒一笔养老钱,减轻子女的生活压力。
儿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我们两口子各自要上班,只得把父母亲从老家接到城里来接送。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所在单位的领导出手相助,“聘任”父亲为单位宿舍楼的门卫,虽然工资不高,倒也是日不晒雨不淋的,但父亲在短暂的平静过后,总感到有力无处使,为此我们父子俩还斗过几次嘴。后来年岁大了的父亲离开这一岗位后,四处找事做,一刻也不肯闲着。好在我的一位朋友在一个拆迁工地为他找了个守夜的活儿,才不至于让父亲四处奔波。记得我和我的朋友送他到工地时,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整个工地一片狼藉,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我连忙劝父亲回家再作打算,哪知父亲乐呵呵的,就地取材为自己搭了个窝,开启他的打工生涯。
有一天,我外出办事,顺道去父亲所在的工地,工地老板告诉我,前不久他的三万块钱不知道丢失在哪里了,他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还是父亲在自己住的地方发现了,立马交还给他,没有昧下这笔钱。这位老板拉着我的手说,就冲着这份诚实,老头子(指我父亲)以后就跟着我干。后来,这位老板在天门城区接了一个新工程,不再安排父亲守夜了,而是专门负责收发建筑材料,工钱也涨了几百元。当时我被单位派到农村驻队,抽空去看望父亲,还在工地上过了一夜。就在这晚我发现了父亲的不易,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突然有人叫父亲去打桩的地方监工,父亲二话不说就起床了。我觉得这不是父亲的分内之事,可以不去。可父亲说,端别人的碗就服别人管,只要能赚到钱,吃点亏不算什么。在陪父亲监工的时候,我了解到,这个工地有三个老板,父亲的老板股份最多,另两个老板觉得父亲太过认真,不会通融,总是找机会刁难他。当时我就暗暗下定决心:明年说什么也不让父亲来了,又不是养不起,何必让他遭受如此盘剥。可是第二年春节一过,父亲背着我,托人在仙桃城区找到了一个工地,一干又是大半年。
五
最令我感伤的是,父亲用报喜不报忧留给子女永久的“意难平”。
我原本以为,父亲身体虽然算不上硬朗,但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有时候他给我们三兄妹打电话总是声音洪亮,思路清晰,况且父亲晚年很注重身体锻炼,主动戒烟戒酒,打点小牌也只是偶尔为之。即便最近两年他走路有些迟缓,我也觉得是高龄老人的正常状况。所以,对待父母,我一直是平时不去打扰、有事随叫随到。就连父亲临终前的这次上医院,我也丝毫没有料想到,这是他的大限将至。我租一辆轮椅,推着他楼上楼下走来走去,也只是想节约就诊时间而已。
可是我错了。在清理父亲遗物时,我发现他留下了一些还来不及吃的药。母亲告诉我,父亲有高血压、冠心病等基础疾病,而且一直用我的医保卡买药,我随即打开支付宝上的医保使用记录,才知道父亲最近几年一直靠药物维持着身体的健康。母亲说,父亲之所以总对我报喜不报忧,还要母亲不告诉我实情,是考虑到我正处在最关键的人生阶段,儿子长大成人了,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不想给我添乱。现在想来,如果我对父亲多一份关心,少一份疏忽,有病趁早介入,及时医治,父亲或许还能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年。其实我也知道,父亲的离去,看似一场猝不及防的告别,其实是因缘流转中一次注定的分离,但那份深入骨髓的亏欠,那些反复涌现的自责,却总让我执念深重,无法释怀。
在父亲离世一个月后,我经历了一次病痛的折磨。一开始是胃病反复发作,而后是右眼眉骨胀痛,随之而来的又是头疼不已。起初我没有在意,以为是料理父亲后事疲劳所致,但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不得已,我去医院查胃病、测眼压,还做了一次脑部 CT,又没有查出什么病来。后来,我遇到一位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的作家朋友,谈及此事,他给出了专业的解释:别看我表面上很沉静,实质上丧父之痛已经在我体内滋生出一种情绪,而情绪和身体往往相伴相随,并以病痛的方式释放出来。只要我多出去走走,少上电脑,少刷抖音,过一段时间后,所有的病痛都会不治自愈。由此我想,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或许这是上苍在冥冥之中对我的敲打、追责和警醒,让我在承受病痛的折磨中自省,在“祛病如抽丝”的过程中完成自我救赎。
死生契阔,一别如雨。如今,父亲的背影已然远去。如果说,父亲的离世,是他撇开家人去作一次永无归期的远行,那么我想含泪呼唤——我的老父亲啊,您现在走到了哪里,走到了哪里?!
(作者:田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