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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苑】徒留青草香

时间:2026年08月28日 来源:  仙桃文明网

爷爷去年走了。

他走得很突然。2025年11月11日,那个日子我永生难忘。

早在去年10月,爷爷就突然在卫生间摔了一跤,整个人陷入昏迷,脸部渗血的模样甚是骇人。父亲、姑妈连忙送爷爷去医院。经医生诊断,是脑血管瘤破裂。爷爷年逾八十,医生看了检查报告单,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尽快回去准备后事吧!”

救护车将爷爷送回了家。头两天,爷爷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的时候甚至不认识家里人,奶奶整日以泪洗面。二老感情深厚,携手共度了六十多个春秋,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奶奶总说,爷爷的眉毛很长,说不定会活到一百岁,殊不知摔了一跤后,一个本来长寿的人突然就时日无多了。

记忆中,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爷爷是一个农民,大半辈子都在郑场镇下边的一个农村讨生活。他勤恳得如同一头老牛,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要么在地里干农活,要么就在堤坡上放牛。他养的那头老黄牛皮毛极好,村子里的人时常会来问爷爷,到底是怎么养的,爷爷笑着回答:“可能是我割的草比较肥美吧!”的确,爷爷割草的时候,我就跟在屁股后面看。他一般在小溪或池塘旁边割草,镰刀下去,草汁四溅,一滴草汁飞到我的下巴边,我用舌头舔了舔,确实香!爷爷将青草割回家,便会把它们放进一个木盆里,然后拿砍刀一层层地切下去,我就蹲在一旁看,他的动作熟稔且优雅。青草被他切得整整齐齐,这才成为了老黄牛的美食。所以,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他心肠极好,乡亲们哪家遇上事要帮忙,他总是二话不说丢下活儿就跑去了。自打我记事开始,爷爷就有一辆东方红拖拉机,等襄河码头来货船了,他便开着拖拉机去码头上沙。货船不来的日子,他每个月会开拖拉机去镇上一趟,村子里哪家哪户要买东西,他便用纸笔记下,用拖拉机给乡亲们捎回来。我家门前有一条路,是通往大队的,门口场地宽敞,所以村子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在我家门口玩。有一天下午,一个很调皮的男孩正和我捉迷藏,一不小心撞上了拖拉机的铁皮箱子,瞬间鲜血直流。我吓坏了,连忙去地里喊爷爷,爷爷立刻跑回来,抱着那娃儿直奔卫生院。二十来分钟的步行路程,爷爷就那样保持着姿势,等娃儿交给医生后,我清晰地看到爷爷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我是一个留守儿童。方圆十里,唯一一所小学,就在大队那里,自打我上小学一年级,爷爷就肩负起了接送我的重任。开学第一天,我记得很清楚,爷爷竟然比我这个刚上学的人还要兴奋,他鼓捣起了我的课桌椅,敲敲打打,忙得不亦乐乎。

我趴在一旁,问:“爷爷,是我上学,还是你上学呀?”

爷爷头也不抬:“当然是你上学了!”

“那你怎么一直笑呢?”

“因为上学后,你就不会在家里调皮了!”

“可我放学后还是要回家的呀!”

“放学后你要写作业,完不成作业,第二天要去学校挨批评的,你想让老师批评你吗?”

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张课桌椅,是爷爷亲手做的,木材还是爷爷种的呢!所以你要好好爱惜,不能让它缺胳膊少腿儿!”

“爷爷,你就放心吧!”

在课桌的底部,爷爷用毛笔写上了我的名字,然后扛着课桌椅,牵着我去了学校。开学那天的一整个上午,爷爷都在教室外看着。教室里有几个小哭包,而我因为有爷爷的陪伴,是教室里仅有的没有哭的那个。风风雨雨,寒来暑往,爷爷就这样背着我的书包、牵着我的手,走在连接村子和学校的小路上。偶尔碰到风雨,他还会提前将奶奶做的饭菜送到我的教室。到了寒冬,双脚免不了被冻得生疼,他接我放学后,就会迅速给我灌一个热水袋暖脚,再把我的布靴放在火炉上烤。

我坐在床上吃着热乎乎的饭菜,眼睛却盯着爷爷挂在门上的那件渗水的雨衣。

“爷爷,那是什么衣服呀?”

“那是蓑衣。”

“蓑衣是什么呀?”

“就是用草编成的用来挡雨的衣服。”

“我也要!”

奶奶听到了,不由瞪了我一眼:“哪有小孩穿那种衣服的?重死了,你打雨伞不就好了!”

我顿时就不乐意了,在床上哭着打滚,爷爷拗不过我,默默地走出了门。

奶奶说:“瞧,你爷爷生气了,看你还哭不哭!”

我抬起头打量四周,确实没有了爷爷的踪影,心里一咯噔,爷爷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正想着,爷爷抱着一捆草走进来了:“快来爷爷这里,爷爷给你编一件小蓑衣!”

奶奶见状,不由摇了摇头,而我屁颠屁颠跑到爷爷跟前,也拿起一小撮草,有模有样地学着爷爷编起了蓑衣。那时候年幼,并不知道“手法”是何意,我只记得爷爷的手指十分灵巧,那一根根的草在爷爷手里好像跳起了舞,一转眼的工夫便结成了一张网,而我手里的草却七零八落。所以,我干脆垒起了鸟窝,等我的鸟窝垒成功,爷爷给我编的小蓑衣,也完工了。

自从我拥有了一件蓑衣,不管晴天还是下雨,我总是会披着它上学堂。为此,还惹得同学都来嘲笑我,不过我却并不在意,反而把蓑衣拿在他们面前晃悠:“我爷爷亲手给我编的,你们有吗?就算是有,能有我这件好看吗?”同学们哑口无言。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编织匠,他编出来的蓑衣,可以说是艺术品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爷爷的手渐渐不听使唤了,于是,他舍弃了编织的活,一心一意务农。长大后,我要到外地求学,待在家里的时间,渐渐变得少了。但是我每次放假回家,都会看到爷爷忙碌的身影,他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在林子里拾柴禾。哦,对了,那头陪伴爷爷多年的老黄牛已经死了,听说爷爷伤心了好久。不过,看到我回家,爷爷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或许看到我因作业繁多而苦恼,他还会像我儿时一般,为我买来风筝,陪我去田间地头放飞......

纵然老眼昏花,爷爷还是很喜欢看书看报。我加入省作协后,作协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来杂志。那是爷爷的最爱,他将那些书全部整整齐齐放在书架上,戴着老花镜乐此不疲地赏读。如此兢兢业业,我倒是自愧弗如了。

时光匆匆而逝,一转眼我已经参加工作,回家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去年得知爷爷生病,我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觉,脑海里也时常回想起儿时和爷爷相伴的时光。11月上课途中,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之后我马不停蹄赶回家。隔着老远,便看到家门口支起了帐篷,棚子里,停着爷爷的棺材。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爷爷永远离开了人世。

亲朋好友赶来,一起送了爷爷最后一程。熙熙攘攘的热闹裹挟着悲痛的情绪,伴随着爷爷的骨灰葬进坟墓,一切终究尘埃落定。我推开家里的柴房,发现爷爷生前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垒在墙檐下,只因我随口说的一句“最喜欢吃香喷喷的柴禾饭”,这便是爷爷留给我的最后的念想了。

曾经带我祭祖扫墓的人,如今却成了坟中等待我祭拜的人。爷爷的墓边,渐渐地长出了浅浅的青草。阴阳相隔,那抹青草香,静静地诉说着我对他的思念……(作者:谢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