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苑】田野微风
刘贤双(仙桃日报)
刘老头离开,有段时间了。
记忆里,老头一直没有奶奶那样强烈的存在感。现在想起,总会先想到奶奶做的饭、说过的话,以及厨房里那些忙碌的身影。而老头,好似一直站在墙角,不声不响。
老头读过私塾,识字,也讲道理。新中国成立前,他参加过革命。从人民公社到生产队,从肩挑手扛到牛耕犁田,再到如今机械化种植,走前还在屋后侍弄一方菜园子,一生没离开过脚下的土地。
老头不善言辞,却认死理、倔得很。小学一二年级,我跟着老头生活。那时候,每次考试前,学生都要从家里带两张白纸,交由学校用油印机统一印试卷。
有一次,老师说带去的纸太薄,让我回家换两张。我把事情告诉老头,他一听就不乐意了。在他看来,白纸能写字就行,为什么非要换。后来,老头去学校和老师“讲理”,没有让我再换纸,只是考试时,用的也不是那两张“薄纸”。
来年,父母把我带在身边,到外省读书。新学校不用交白纸考试,老头也再不用为了两张纸,去和老师争论。
初中时,谁来照顾我,成了最大难题。老头住沔城、要种地,我住通海口、学校也在通海口。幸好老头会骑自行车。于是,每天1个小时两个来回,成了他雷打不动的日常。
每天早上,老头给我零花钱,看着我去学校后,他便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回沔城下田干活。傍晚,再骑车赶回通海口,做饭、洗衣后,坐在门口抽着烟,看街上的车来车往,或出去溜达,和熟人闲聊,日子往复循环。
说是照顾,老头做饭实在谈不上好吃。甚至可以说,只要熟了、能吃就行。他的味觉慢慢在退化,喜欢重油重盐。有时候,一口菜下去,能咬到没化开的盐粒。
左邻右舍得知老头在照顾我,做饭的时候,总爱端着碗过来看,好奇这对爷孙吃的啥。一盘青椒炒蛋,因为颜色不好看、还特咸,“这孙儿是怎么吃下去的!”被邻居笑了好久。
奶奶大概知道老头厨艺不行,偶尔跟着坐上自行车后座,一道过来做几顿饭。后来,父母怕我吃不好,索性让我饿了就去隔壁餐馆吃,等过年回来再结账。
高中进了城区,老头隔三岔五会坐公交车来看我。每次来,手上都拽着一个蛇皮袋,塞满了种的蔬菜瓜果。
那次高中分班考试,我没考好,也不知道老头从哪里听说了。一天晚自习前,忽然听见谁在教室后门喊我。回头一看,老头戴着草帽,穿着竖条纹白衬衣,脚上的胶鞋还沾着泥,手里依旧拽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他先埋怨我没有考好,又一遍遍鼓励我,说下次一定能考好。说完便匆匆来匆匆走。我不知道,老头那天是怎么回去的。公交车已经收班,到家一定会很晚。
再后来,我去武汉读书,参加工作、成家,与老头见面谈心更少了。疫情前,老头查出重病。我得知后执意送到武汉医治。好在手术顺利,这些年,他的身体慢慢硬朗起来。
奶奶走后这些年,老头总是一个人。他一个人住,喜欢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乡邻说:“你爷爷每天看电视到很晚。”往后的生活,老头不是遛弯、跑菜园,就是固定日去诊所打针。
去年春节,老头摔了一跤。从那以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可即便如此,他还惦记着地里的庄稼。乡邻说,老头总喜欢拄着拐杖往田里走。有几次,还非要下田挖莲藕。有时,他就站在田埂上,看别人干活,和乡邻聊上几句。
老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龄老人,送行那天,亲朋乡邻送来鞭炮、冲天雷从屋里堆到屋外,鞭炮摆了数里,声音也延绵数里。老头走了,大叔追忆发来一段视频。那是今年五月,乡邻都在地里收割油菜,田野空旷辽远。老头拄着拐杖,穿着薄大衣静静站在田埂上,微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角。
看着视频里的老头,不知道当时他在想些什么?我想,在乡村一辈子,老头一定很喜欢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