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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苑】泥泞里的星光——一个务工者的笔耕岁月

时间:2026年09月07日 来源:  仙桃文明网

岁月是一把藏了锋刃的刻刀,走得悄无声息,却在我额头上犁出一道道深得能盛住旧时光的沟壑。一晃眼,六十三个春秋碾过,那个曾蹲在鄂中仙桃乡野田埂上,就着稻穗香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写字的懵懂少年,鬓角早已染上了霜白。如今,糖尿病与高血脂这两个磨人的"老朋友",总在我连着盘完半宿货、值完大半个夜班后悄然找上门,用骨缝里浸出的酸胀提醒我:这副在田埂、鞋楦仓房、皮具宿舍、五金车间里泡了大半辈子的瘦削身子,早就不再像二三十岁时那般皮实抗造了。

可每当夜深人静,我借着案头昏黄的台灯光,低下头仔细端详自己这双手——掌心里叠着被五金配件磨出的硬茧,指腹上留着鞋楦粗糙棱边划出的浅淡旧疤,指甲缝里埋着洗了十几遍都没褪净的皮具细末与铁屑,指缝深处至今还留着早年攥锄把磨出的厚硬印子。没人能想到,这双既攥过锄头、又握过零件的手,在层层叠叠的老茧底下,竟藏着一抹洗了半辈子都没褪去的淡淡墨香。

我的前半生守着老家的田埂,春种水稻秋播麦,裤腿上永远沾着洗不净的泥点;后半生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揣着打工人的证件辗转外地。一半日子浸着稻田的泥水,一半日子沾着车间的烟火:早年在鞋楦厂做仓管,蹲在摞得半人高的货件堆旁点对数以千计的鞋楦,从日出盘到星子爬上天,腰弯久了直起身要扶着货箱缓好半天;后来在皮具厂做宿监,整宿攥着巡检记录本逐个楼层查水电,后半夜的空旷楼道里只有我脚步的回声;最后在五金厂的流水线上一待就是好多年,天天攥着凉浸浸的金属毛坯,打磨下来的细碎铁屑总往袖口钻,汗浸过之后胳膊上总留着一片刺痒的淡红印子。宿舍的机器轰鸣得震耳朵,赶工的正午工装被汗浸得发潮,为了几十块钱的全勤奖我顶着发烫的日光赶过两公里去送补填的单据,背着铺盖卷挤在月租百来块的城中村出租屋里,生活的担子压在肩头,像驮了半袋沉甸甸的五金零件,连抬手揉发胀的太阳穴都要攒两分力气。

可每当一天的忙活彻底落定,宿舍里工友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呼噜声此起彼伏传来,我总会就着宿舍值班室廊下昏黄的路灯,把沾了点五金屑、皮具灰的手洗得干干净净,走回我那间仅能放下一张木板桌的小出租屋——哪怕这屋只够摆下半张旧床,墙上贴着前一年从老家带过来的年画,挂着半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蚊帐,只要我一坐下来摸到那支磨掉漆的钢笔,窗外巷子里小贩的吆喝声、远处厂房传来的隐约机器声,就会瞬间在我耳边褪去,整个嘈杂的世界一下子就静了。

那一刻,我不再是仓房里蹲在货堆旁盘货到腿麻的保管员,不再是楼道里一遍遍巡楼的宿监,不再是流水线上攥着零件一刻不敢停的操作工,我是文字世界里毫无拘束的国王。我写蹲在老家村口枣树下纳鞋底的《马二娘》,写灶台边熬了半辈子粗粮粥、一辈子都舍不得扔半粒米的《娘》,写攥着半块桂花糖红着眼眶挤上去外地大巴的《山妹出嫁》。我把大半辈子在田埂、厂房边见过的所有悲欢离合,把那些揣着工友证摸黑赶班车的小人物,明明踩着泥泞却咬着牙不肯服输、韧劲十足的灵魂,一笔一划慢慢刻在泛黄的稿纸上。我的文字里堆不起华丽的辞藻,没有书斋里飘着的清冷油墨香,它全是我从稻田里的泥点、盘货的脚印、巡夜的灯光、打磨零件的发烫手心里熬出来的,沾着仓库里淡淡的鞋楦木气、皮具车间的软皮清香,裹着五金厂机器旁细薄的金属光泽,每一个字都带着我实打实的体温。

整整八十多万字。对于一个前半辈子攥锄把、后半辈子泡工厂,每天要连轴转十几个小时、空闲时间少得可怜,还得天天盯着血糖值不敢多吃一口白米饭的老人来说,直到今天我偶尔翻起抽屉里一摞摞写完的、边缘都磨得起毛的稿纸,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踏踏实实、热热乎乎的梦。数不清有多少个后半夜的巡楼间隙,我掏出揣在工作服口袋里的皱巴巴小本子,就着值班室昏沉的灯光匆匆写下几句碎想法,忍着血糖偏高带来的浑身乏累,趴在那张用仓库废料板拼成的书桌上对着稿纸反复推敲字句。旁人都说文学是高高的庙堂上飘着的阳春白雪,我偏不信这个理——我就想把文学这颗种子埋进脚边的泥土里,用流过的汗、走过的路当养分,等着它在缝里开出最倔的花。

命运给我递来的开局,明明是满脚泥泞的赶路,我偏握着这支磨秃了尖的笔,一步一步给自己、也给身后一家子人,劈开了一条透亮的、朝着光走的路。

旁人问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成就是什么?我从来不说我的小说《马二娘》被长沙长郡中学、成都棕北中学、江西宜春丰城中学好多所全国重点中学选成了语文阅读考试题;也不说我写的《童年的故乡》《我永远是乡村的孩子》拿了多少个全国文学大赛的一等奖、金奖。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说出来全是暖的——那是我还在老家种着几亩薄田的日子,就把两个儿子一点点托着往上送。我至今清清楚楚记得他俩小时候,我刚从田埂上干完农活上岸,裤腿上还沾着稻田的泥点子,连胶鞋上挂的水草都来不及扯掉,就赶紧在院坝里找两块砖头垫着坐下,坐在他俩的小竹凳旁边,盯着俩人一笔一划写完当天的课外作业。我也记得那一年夏夜的晚风裹着稻花香气飘进堂屋,简陋的风扇吱呀转着吹不走暑气,两个小不点挤在铺着凉席的竹床上,扯着我的袖子非要我讲孔融让梨、狐狸骗乌鸦的小故事,我坐在床边摇着蒲扇慢慢讲,讲着讲着低头一看,俩小家伙攥着半块我从村口小卖铺换来的水果糖,早就抱着枕边的翻卷了边的小人书睡得鼻息匀匀。

后来日子紧,供两个孩子读书的开销压得家里透不过气,我才咬咬牙收拾行囊远赴外地打工,用攥惯了笔又摸遍了各类工厂岗位的手,挣着供他俩上学的每一分钱,靠着早年在老家种在俩孩子心里"要踏实读书、要守住心气"的小种子,最终看着他们双双考上大学,毕业之后穿上挺括的西装,考上公务员,在岗位上踏踏实实干事业,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娶了懂事的媳妇。如今我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烫得刚好的粗茶,风刮过槐树叶沙沙响,早年在水田插秧泡得发皱的脚背、盘货盘到腿酸的时刻、巡夜熬到眼睛发涩的深夜、握着零件打磨到发烫的指尖,所有吃过的冷饭、熬过的孤清时刻,全在这一刻化成嘴里心里一片甜。我就靠这双长满了老茧的手,硬生生托举起了两代人的命运,让整个家从满是泥泞的田埂小路,一步步走到了安稳明亮的日子里。

往回数这一路,满脚的泥泞和头顶的星光缠在一起,一步苦一步光就这么稳稳走了过来。现在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候能连着十几个小时站在田埂、守在车间了,可我始终没舍得放下手里的笔。对我来说,写作早就不是要拿多少奖、要向别人证明什么事,它早变成了我活着的一种呼吸方式,是我跟这个辗转奔波了大半辈子的世界,最温柔的和解方式。

我就像立在乡野路旁、务工者来路上的一盏旧灯盏,暖黄的光不亮,照得不远,可就凭着这点不肯灭的光,先是把我自己摸爬滚打的大半段夜路照亮了,又照着两个孩子一步步踩过石阶往亮处走,最后我还想托着我这些满是田埂烟火、务工日子温度的文字,再往远照一点,轻轻点亮千千万万读者和工友藏在心底、早就落了点灰的那片乡土记忆。

(作者:罗银湖)

作者简介

罗银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荆楚网版主、仙桃市作协会员,累计发表各类文学作品80余万字。其散文《山乡之夜》小说《山妹的心思》入选作家出版社《大地上的灯盏·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2018》一书;报告文学《熊坤和他的枣红马》荣获《今古传奇人物年鉴2022卷》全国征文二等奖;散文《我永远是乡村的孩子》荣获《今古传奇人物年鉴2025卷》全国征文一等奖;散文《童年的故乡》获第十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散文《圆匠外传》获第二届“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小说《水利局长陆笑天的心灵挣扎》获第三届盛京网络文学奖小说优秀奖。其代表作小说《马二娘》因文学价值突出,被湖南长沙长郡中学、四川成都棕北中学、江西宜春丰城中学等多所全国重点高中选为语文考试阅读材料,广受师生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