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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苑】我为母亲洗头发

时间:2026年09月18日 来源:  仙桃文明网

吴才军(陈场初级中学)

五十余载岁月流转,多年来我第一次为母亲洗头发。

母亲七十八岁了,身子骨早没了往日的活络。冬日天寒,她身上里外裹着两三件厚袄,像极了她年轻时秋收季节屋子里堆着的那些敦实棉花包,胳膊腿都很难舒展自如。洗头发这样一件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小事,于如今的她而言,竟比一辈子不知疲倦的田间劳作还要费力。

前些日子,都是住得不远的妹妹来帮她梳洗。可妹妹如今守着两个年幼的小孙子,整日脚不沾地地忙碌。纵使能抽空来一趟,也挤不出半点闲工夫给母亲洗头发。母亲念叨头发好久没洗了,痒得慌。我听着这话,心头酸酸的疼,轻声道:“我来给你洗。”她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迟疑,终究应了下来。

为母亲洗发前,我早早打开卫生间的取暖器,让融融暖意一点点裹住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驱散冬日的寒;又反复确认手机电量充足,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生怕有半点意外发生,生怕留下半分遗憾。

母亲自己收拾好了洗发的用具:一把用得褪了色、塑料齿都泛着暗纹的旧梳子;两条边角磨毛、被岁月摩挲得柔软的旧毛巾,还有弟媳回家小住时留下的电吹风。她一辈子勤扒苦做,节俭二字早已刻进骨子里,融进血脉中。这些旧物,她总舍不得换,总觉得还能继续用。

我心中揣着一份虔诚,仿佛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典礼,从客厅小心翼翼搬来两把高凳子。一把稳稳架起脸盆。凳子矮了,怕母亲弯腰时撑不住身子,累着她;另一把让母亲安安稳稳坐着。她本就腰疾缠身,站着梳洗怕她腰费力,矮凳又硌得慌,唯有高凳才最合宜。

打开热水器,温热的水流汩汩淌出,带着暖意。我伸手反复探了探水温,总要稍烫些才好,这般清洗时,母亲才不会着凉。又把一旁冲淋的热水器龙头细细调至温凉适中,热了怕烫着母亲的头皮,凉了更怕冻着我年迈的母亲。又怕水打湿她的棉袄领口,我轻轻拿出一条新毛巾,绕着她的脖颈仔细围好,边角掖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不留。一如儿时冬日,她怕我冷,为我在颈间围毛巾时那般认真,那般细致,那般满是疼爱。

母亲一直都是低头洗发。我学着理发店师傅的模样,先俯身用温水一点点、轻柔地打湿她的头发。然后让她坐起来,不必费力低头。再挤出洗发液,在掌心揉出细密绵软的泡沫,轻轻抹在她的鬓角、头顶、发梢,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揉搓,生怕力气大了,弄疼了她的头皮。

指腹轻轻穿过母亲的发丝,我才猛然惊觉,那头发竟已这般稀疏,丝丝缕缕皆以霜白为底,黑丝竟成了难得的点缀。记忆里母亲年轻时,一瀑秀发乌黑锃亮,在田间地头劳作时,随清风轻扬,那是我年少时见过最美的模样。竟不知从何时起,这头曾为儿女操劳、为生活奔波、为家庭操持,浓密乌黑发亮的青丝,终究被岁月悄悄染白,被时光慢慢磨稀。就像母亲的身姿,从挺拔慢慢变得佝偻。

泡沫揉遍每一缕发丝,我便用盆中的温水,一点点仔细地冲洗,不放过一丝泡沫,不遗漏一缕发丝。连鬓角的碎发,都轻轻撩起冲洗干净。

待头发洗得干干净净,便快速拿起电吹风,调至轻柔的暖风。从头顶到鬓角,从发梢到后脑勺,一点点、慢慢吹干她的头发。风温不敢过高,怕烫着她脆弱的头皮。动作放得极慢,从发根到发梢。一边吹,一边轻轻梳理,梳顺吹透,不让一丝潮气留在发丝里。冬日的寒,我半点也舍不得让她受。

最后一缕发丝吹干,我拿起那把母亲舍不得换的旧梳子,轻轻为母亲梳顺满头霜白的头发。梳子划过发丝,那般轻柔,就像抚摸着母亲一生的辛劳,抚摸着她对儿女无尽的、从未说出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