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仙桃文明网 > 书香仙桃 > 【桃苑】当阳,我来了

【桃苑】当阳,我来了

时间:2026年10月10日 来源:  仙桃文明网

国庆长假,应老朋友彦光的邀约,我坐上沿江高铁,去往当阳。

出发之前,我对这座城的印象,还停留在书本和口口相传的故事里:知道它是一座有着两千三百多年建制史的先秦古县,听过赵子龙单骑救主的勇猛,也晓得“头枕洛阳,身困当阳”这句老话。可印象终究是印象,隔着屏幕、隔着文字,都不如亲自走一趟来得真切。高铁一路向西,速度很快,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城市楼宇,变成开阔无边的田野,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静了下来——当阳,我终于来了。

车入江汉平原,秋天的模样,一下子就铺展在眼前。

有人说,江汉平原的秋,是被水网与农田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这话一点不假。放眼望去,大地平平整整,几乎看不到起伏,像大自然耐心整理过一样。田埂弯弯曲曲又横平竖直,把原野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方块,有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露出浅褐色的泥土;有的还留着沉甸甸的稻穗,泛着成熟的金黄;间或夹杂着晚熟作物的青绿,一块块、一片片,层次分明,是庄稼走到成熟时节才有的颜色。纵横交错的河渠像一条条银带子,缠绕在这片沃土之上,水面平静,映着淡蓝色的天空,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轻轻一点,澄澈的水面便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不一样的味道。是稻谷快要成熟的清甜,是河渠水汽的湿润,还有泥土本身那种厚重、踏实的气息。不是什么浓烈的香,淡淡的,却很勾人,是只有长期在土地边上生活的人,才能闻得懂的味道。我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田野与村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慨:我们总说远方有多美,可脚下这片荆楚大地的平原秋色,本身就是一幅不用刻意修饰的画。

走出高铁站,一脚踏进当阳的土地,最先撞入眼帘的,就是秋收的烟火气。

金秋时节的当阳,稻浪翻滚,远远望去,好像金色的毯子一直铺到天边。公路两旁的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不少上了年纪的大伯,开着小小的农用卡车来回穿梭,车轮碾过晒得干燥的泥土,卷起淡淡的黄尘,尘土里,都裹着一股甜甜的稻香。路边农家小院更是好看:院坝里摊开一大片红彤彤的辣椒,屋檐下一排排挂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墙角边还有几串晒好的南瓜子、豆角干;一只小黑狗,围着地上掉落的谷粒转来转去,时不时低头嗅一嗅,蹦跳着追着几粒滚远的谷子跑。没有精致的布景,没有刻意的摆拍,就是老百姓最平常的秋收景象,却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彦光在车站门口等我,见面寒暄几句,我们便边走边聊。他跟我说,很多人不知道“当阳”这个名字的来历,其实很简单:这座城处在荆山山脉的南边,古人讲“山南为阳,水北为阳”,所以取名当阳。它刚好卡在鄂西山地向江汉平原过渡的地带,往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往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山水各占一半,既有山里人的敦厚,又有平原人的开阔。

这里不是一座没有故事的新城。古为权国,战国后期秦国便正式设立当阳县,是楚文化重要的发祥地之一。当年楚人在这里兴邦创业,筚路蓝缕的精神,早就渗进了这片土壤;后来三国风云再起,长坂坡、当阳桥、关陵……一连串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它先后获评湖北省历史文化名城、国家卫生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全国双拥模范城,这些称号,不是凭空得来的,是一代一代当阳人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如今的当阳,路也越修越宽。沪蓉高速、呼北高速、焦柳铁路早就穿境而过,现在呼南高铁、沿江高铁相继建成通车,交通格局一下子打开了。从前要绕很久的路,现在坐上高铁,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武汉,去往宜昌也十分便捷。古老的城池,正借着交通的东风,慢慢走到更多人的视野面前。

说到当阳,绕不开的,就是刻在骨血里的三国记忆。

我们先去往长坂坡公园。还没走近,好像就能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气场。大门两侧,青石雕凿的雄狮与大象静静伫立,形态威武;走进园内,正中高高立起一块青石古碑,“长坂雄风”四个大字笔力厚重,格外醒目。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地面,站在这里,我忍不住放慢脚步。史书里写,当年刘备兵败,携百姓撤退,赵子龙单骑冲入乱军之中,七进七出,救下幼主阿斗。这个故事,我小时候听长辈讲,后来在连环画、电视剧里一遍一遍看,以为自己早就熟悉了。可真正站在这片相传是古战场的土地上,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波澜。

风轻轻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恍惚之间,仿佛听见了遥远年代的战马嘶鸣、兵器碰撞之声。当然我知道,千百年过去,当年的战场痕迹早已被岁月抹平,我们脚下的土地,未必就是历史事件发生的精确点位。但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哪一块石头、哪一寸泥土,而是这个故事流传了一千多年,勇敢、忠诚、舍身护民的精神,一直被后人记住、被后人传颂。

离开长坂坡,我们又聊起关陵。“头枕洛阳,身困当阳,魂归故里”,这句民间老话,几乎人人能说上两句。这里是关羽身躯安葬之地,是全国三大关庙之一。庙里香火常年不断,前来祭拜的人,有的是专程赶来的游客,有的是本地的普通百姓。很多人心里敬关公,敬的不只是一位古代名将,更是他身上那份忠义、守信、担当的品格。红脸关公的塑像,守护着这座城,忠义二字,早已不是书本上的两个汉字,而是慢慢融进了当地人的言行性情里。我一直在想:一座城市为什么要记住历史?不是为了炫耀曾经有多辉煌,而是从古老故事里,接过一份精神底色,传给一代又一代的后人。

如果说三国文化是当阳慷慨激昂的一面,那玉泉寺,就是它沉静内敛的一面。

彦光说,来当阳,玉泉寺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我们驱车前往,一路上秋光明媚,蓝天干净,云朵慢悠悠飘着,路边山上树叶已经慢慢染上金红,层次丰富,像大自然慢慢调出来的颜色。远远地,就看见山林之间,露出青灰色的庙宇飞檐,玉泉寺,到了。

抬头望去,青灰色砖墙上,“玉泉寺”三个金字,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座寺庙来头不小,始建于东汉,距今已有近两千年历史,是佛教天台宗祖庭之一,古时候便与浙江天台国清寺、山东济南灵岩寺、江苏南京栖霞寺并称“天下四绝”,享有“荆楚丛林之冠”的美誉。光是这些名头,已经让人心里生出敬畏,可真正走进里面,打动我的,是扑面而来的古朴与安静。

穿过山门,一路经过伏虎亭、景倩亭,次第前行,垂柳枝条轻轻拂过红墙,远处的群山披着一层厚厚的绿,深浅交错。寺中有内外两池,外池之上,清关桥静静横卧,桥边立着好几株古银杏,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树皮粗糙,满是岁月留下的纹路。听庙里的介绍说,大雄宝殿前面那一棵唐代银杏,树龄已经有一千八百多年。很难想象,一千八百多年间,它看过多少朝代更迭,见过多少香客来来往往。秋天一到,满树叶子变成耀眼的金黄,风一吹,金叶子簌簌往下落,地上铺起一层碎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只觉得人很渺小,时光很厚重。

大雄宝殿是南方规模数一数二的古代木构建筑,重檐飞甍,气势宏敞,却并不张扬浮夸。走进殿内,光线柔和,横三世佛静静端坐:中间是释迦牟尼佛,左边是阿弥陀佛,右边是药师佛,安安静静,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大殿旁侧,便是大名鼎鼎的棱金铁塔,铸造于北宋嘉祐六年,算下来也将近一千年了。它是我国现存最高、最重、保存最完整的古铁塔,塔身之上,密密麻麻铸有两千二百七十九尊佛像,每一尊神态各不相同,细节精巧。很难想象,在近千年以前,古人是凭着怎样的耐心与手艺,铸成这样一座庞然大物。1982年,它就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一道纹路,都是先人留给我们的礼物。

寺里还有不少高大的古松,有一棵老松树,比三层楼房还要高,枝干苍劲,直指云天。不想费力爬山,就站在山脚听听钟声,浑厚的钟声慢悠悠传开,穿过树林,穿过香火气息,心里的浮躁一下子就散了。很多香客来到这里,把写有心愿的红绸带系在树枝上,风一吹,一条条红绸轻轻飘动,像一群翩跹的红蝴蝶。没有喧嚣的叫卖,没有过度的商业化包装,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从容。

顺着寺内蜿蜒的石板小径往深处走,前面渐渐围了不少人,传来一阵阵笑声与惊叹声——这里就是珍珠泉。

彦光笑着对我说:“你拍拍手试试看。”我将信将疑,站在泉边,轻轻拍了几下手掌。没想到,潭底真的有一串串气泡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向上涌动,像无数颗晶莹的珍珠,在阳光底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旁边有人跺脚,有人轻声呼喊,气泡涌得更多,满潭都是细碎的“珍珠”。我跟彦光开玩笑:“是不是底下藏了一位神仙,听见声音,就往水面撒珍珠?”他听完哈哈大笑,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才了解,这并不是什么神仙显灵,而是一种自然现象:珍珠泉底下有多眼地下泉,岩层缝隙比较特殊,声音震动会改变缝隙压力,泉水便带着气泡往上涌,拍手、跺脚、大声说话,都能触发这样的效果。道理讲出来很简单,可亲眼看见那一池源源不断涌出的气泡,依旧觉得奇妙。直到我们离开玉泉寺,走出去很远,我心里还惦记着这汪泉水,惦记着这份来自大自然的小惊喜。

在当阳停留的这几天,我们没有赶景点式地打卡,而是走得很慢。

有时候沿着老街道慢慢散步,看看老房子,看看街边小店;有时候停下来,跟本地的老人聊上几句。我发现,历史并没有被封存在博物馆和石碑里,而是活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老人闲聊时,随口就能讲一段三国小故事;早餐店里,热气腾腾的本地小吃,是代代传下来的味道;公园里下棋的大爷,说起玉泉寺、说起长坂坡,语气里满是自豪。

一座城市的魅力,从来不是来自一堆响亮的称号,也不是来自华丽的宣传词。它藏在平原上翻滚的稻浪里,藏在农家小院红彤彤的辣椒串里,藏在玉泉寺千年不散的钟声里,藏在珍珠泉一串串冒泡的惊喜里,藏在长坂坡流传不息的英雄传说里,藏在老百姓脸上踏实安稳的笑容里。

我们常常说,要寻找诗和远方。可真正的远方,不一定是遥不可及的名山大川。它可以是一座有历史、有烟火、有温度的小城——这里有楚人开拓的勇气,有三国英雄的风骨,有千年古寺的禅静,更有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踏实日子。

高铁呼啸而来,把当阳和外面的世界连得更紧。交通便利了,游客多了,经济慢慢活起来了,但我能感觉到,当阳没有丢掉自己的根。它一边敞开大门迎接八方来客,一边小心翼翼守护着自己的历史记忆,守护着这片平原上的烟火底色。古老的文化没有变成陈列的标本,而是和当下的生活融在了一起;前人留下来的精神,没有变成遥远的传说,而是变成了当代人做人做事的底气。

离开当阳的前一天傍晚,彦光陪我再走了走城郊的田野。夕阳斜斜地洒下来,给收割后的田地镀上一层暖光,远处村庄升起淡淡的炊烟,河渠水面闪着细碎的金光。我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土地,心里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故事,会在这里发生,又为什么能够流传千百年。因为这片土地,既有大山的厚重,又有平原的开阔;既有历史的深度,又有生活的温度。

坐上返程的高铁,我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当阳。这一趟,我不只是看见了稻田、古寺、清泉与古战场;更是读懂了一座城:读懂了它从先秦一路走来的沧桑,读懂了三国风云里的忠义与勇敢,读懂了千年古刹的沉静,也读懂了江汉平原老百姓朴素又坚韧的生命力。

当阳,我来了。这一趟,不虚此行。我知道,我记住的不只是风景,更是这片土地独有的风骨与温情。往后有机会,我一定还要再来。

(作者:廖生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