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苑】太阳岛的晚风
万里长江,险在荆江。
九十年代的荆江江面,江水浩荡湍急,翻涌着常年不息的浪涛。沙市万寿塔临江矗立,青砖古塔阅尽江水流年,遥遥对望的江心,藏着一座温柔的江中孤岛——太阳岛。
这是沙市人尽皆知的秘境。每逢盛夏汛期,江水上涨,整座小岛便被碧波淹没,隐于江流之中;待秋去冬来,江水退去,小岛重露全貌,草木葱茏,绿意盎然。四季轮转里,这座江岛是古城荆州最热闹的青春栖息地,是一代年轻人藏在江风里的温柔念想。
彼时的荆州,文脉绵长,学府林立。老牌的荆州财校,是江汉平原学子心中的求学殿堂。在那个中专稀缺、读书改变命运的年代,能考入荆州财校,走出乡镇、踏入古城,是无数乡下孩子梦寐以求的荣耀。
石峰的青春,就定格在这个质朴又热烈的九十年代。
他是仙桃沙湖镇石家棚人,十六岁的年纪,背着破旧的布书包,揣着一张滚烫的录取通知书,告别泥泞乡路与田埂炊烟,独自奔赴千里之外的荆州古城。
他家境清贫,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母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全年收入微薄,堪堪维系一家人温饱。从小到大,石峰从未穿过一件崭新衣裳,身上的校服、布鞋,都是兄长们穿旧、替换下来的。同龄人攀比新衣鞋帽、零食玩具的年纪,
他早早读懂了生活的拮据与父母的辛劳。
物质上的匮乏,从未困住他的志气。他生来执拗,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笃定,吃穿比不上别人,唯有读书、唯有成绩,能让自己挺直腰杆。
别的同学最怕考试,寒窗苦读只为敷衍过关。唯独石峰,每逢测验、大考,满心都是期待与亢奋。笔墨答卷,是他唯一能和别人并肩、甚至超越的底气。日复一日挑灯苦读、伏案刷题,终让他在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以优异成绩考入荆州财校,从沙湖乡野,走进了繁华的荆州古城。
可踏入荆州财校校门的那一刻,城乡的落差,还是狠狠撞进了少年心底。
身边的同学大多家境宽裕,衣着整洁光鲜,谈吐开阔从容。唯有石峰,一身旧衣,行囊简陋,沉默寡言。他愈发懂得体谅父母的不易,五个兄弟姐妹的读书生活、全家的生计,都压在父母单薄的肩头。
于是他把所有委屈与羡慕都藏在心底,把节俭刻进了日常。一件廉价的外套,他一穿就是整周,熬到周末放假,才小心翼翼清洗晾干;食堂里几毛一份的荤菜,他从未舍得点,日复一日,最便宜的素菜、白米饭,就是他的三餐常态。清贫的日子清苦单调,却沉淀出他沉稳内敛的性子。
贫瘠的生活之外,文学是他唯一的光。
入校不久,文笔细腻、心思敏感的石峰,顺利加入财校文学社,很快成为核心骨干。他执笔写青春、写乡愁、写荆江风月,一篇篇文字在校刊、校园广播刊发,短短时间,就在近两千名师生的财校里声名鹊起,成了人人熟知的校园文学新秀。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荆州财校有个会写文章的乡下少年,可石峰始终孤僻内敛。他不善交际,性子腼腆,尤其面对女生,稍稍对视便会耳根发红、局促失语。
年少的闲暇时光,同学们结伴逛街、聚餐、交友,石峰的消遣,只有同乡知己。每逢周末,他便和仙桃同乡结伴,不花一分钱,徒步走遍荆州古城的青石板街巷,踏遍沙市市区的老街旧巷。
彼时沙市万寿塔公园门票五毛钱,对于囊中羞涩的他们,是一笔奢侈的开销。两个少年总会趁着游人繁多之际,顺着江边的陡坡悄悄攀爬上去,混在人群之中。成功入园的那一刻,心底满是少年人的窃喜,总觉得自己凭空省下五毛钱,赚到了满满的快乐。
站在万寿塔临江的岸边,极目远眺,浩荡荆江奔涌向前,江心的太阳岛静静卧在碧波之上,草木繁茂,绿意葱郁。
小岛是全城高校学子的郊游胜地,常年热闹不休。江岸停着十余艘摆渡机船,突突的马达声伴着江风回荡江面。往返船票各一元,在如今看来微不足道,在当年,却是石峰舍不得的一天的生活费。
江水流速湍急,自小熟识水性的他,也不敢贸然泅渡。他只能静静立在岸边凝望,看岛上支起五颜六色的遮阳帐篷,看成群的青年男女嬉笑打闹、追风奔跑,看满岛烟火与热烈青春。
少年心底,悄悄埋下了一份向往,那座江心的太阳岛,成了他遥不可及的青春梦境。
九十年代的大中专校园,风气松弛鲜活。彼时校园里盛行一句口头禅: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少一分掉泪。
所有人都默认,只要考试及格,拿到毕业证,就能分配一份安稳工作,便是圆满结局。没有人执着于苦读刷题,课余时光,所有人都在奔赴热烈鲜活的青春。
跳舞、唱歌、聚餐、约会,是校园里最时髦的风尚。在那个青涩的年纪,没有谈恋爱,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略显失败的标签。放眼校园,成双成对的身影随处可见,青春的情愫,在校园里肆意蔓延。
石峰的心底,也藏着一份懵懂的期待,向往纯粹热烈的少年情爱。可他深知,恋爱意味着花销与开销,本就拮据的家庭,根本经不起额外消耗。于是这份怦然心动,被他死死藏在心底,从不外露,默默克制。
同寝室的胡俊,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胡俊来自钟祥,家境优渥,性格开朗洒脱,出手阔绰,是校园里潇洒肆意的少年。入校第二年,他便对刚入学的公安县新生杨丽一见倾心,轰轰烈烈开启了追求。
杨丽生得娇小温婉,眉眼清秀,安静温柔,是一众新生里亮眼的存在。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杨丽的心,从来不在热烈主动的胡俊身上。
她偏爱沉默内敛、温文有才的石峰。
胡俊每次精心筹划约会,提前备好零食、路费、餐食,满心欢喜邀约杨丽出门游玩,杨丽次次都是同一个条件:带上石峰,我就去。不带他,我便不出寝室。
万般无奈的胡俊,只能次次跑来邀请石峰。
石峰本不愿打扰二人,更不愿平白耗费朋友的钱财,可耐不住两人反复邀约。就这样,在胡俊的张罗与付出、杨丽的默默期许中,石峰终于坐上了突突作响的摆渡船,跨过滔滔荆江水,踏上了心心念念的太阳岛。
真正踏上小岛,才懂为何这里是所有年轻人的乐园。
岛上风光旖旎,江风温柔,绿树成荫,遍地皆是青春烟火。随处可见风筝摊位、泳衣租借小店,沿路摆满凉虾、顶顶糕等各式市井小吃,烟火气与青春气交织相融。
当地人温柔称它太阳岛,年轻的学子们,都悄悄叫它爱情岛。
这里藏着九十年代最纯粹的爱恋与温柔。
往后的日子里,三人常常结伴登岛。永远是胡俊忙前忙后,包揽所有开销,热烈奔赴爱意;永远是杨丽目光辗转,默默落在沉默的石峰身上;永远是石峰安静随行,温柔旁观这场盛大又错位的青春。
岛上随处都是拍照的同学,快门声、欢笑声伴着江风飘荡。胡俊总想和心仪的杨丽单独合影留念,可每一次,杨丽都会轻轻摇头,执意拉过一旁的石峰,三人并肩站立,定格一张张青涩的合影。
一年多的时光,沙市的江风吹过四季,太阳岛的草木枯荣交替。
胡俊的偏爱热烈又执着,一往而深,至死不渝般守护着自己的心动,从未放弃对杨丽的追求。
而石峰,始终是那个多余又温柔的旁观者。他站在属于别人的热烈爱情里,守着自己清贫内敛的青春,藏着无人知晓的心动与局促。
江风年年吹过太阳岛,吹走了九十年代的光阴,吹老了少年青涩的模样。
多年以后,回望这段岁月,荆江依旧浩荡,万寿塔依旧伫立。唯有那年太阳岛的晚风、三位少年的并肩身影、那场盛大又错位的青春情愫,永远定格在时光深处,温柔如初,岁岁难忘。
那座江中的太阳岛,终究成了一代人最温柔、最遗憾、最绵长的青春往事。
江潮涨了又落,太阳岛上的芦苇黄了又青。
石峰依旧是那个寡言的少年,兜里常常空空的。每次登岛,他几乎不买零食,也很少去租风筝,大多只是找一处江边的草地坐下,静静看江水滚滚东去,偶尔掏出笔记本,把眼前的江景、岛上的人影,还有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愫,一行一行写下来。
胡俊丝毫没有察觉杨丽目光里的偏向,或者说,就算隐约察觉到,也不愿承认。他依旧兴致勃勃安排每一次出行:坐船的船票、路上的汽水、拍照的胶卷,全部由他一力承担。他对石峰很仗义,只当石峰是自己最好的兄弟,觉得杨丽只是性格腼腆,有熟人在才敢出来,于是每次约杨丽,必定先来宿舍喊石峰:“石峰,一起走,去太阳岛。”
石峰本想推辞。他心里清楚,自己去了,多少有些尴尬,而且总是花胡俊的钱,心里不安。可杨丽如果听说他不去,便真的不肯动身,胡俊又会一遍遍来劝:“都是同寝室同学,客气什么。”几番推却之后,石峰只好跟着去。
到了岛上,胡俊忙着逗杨丽开心,跑去租风筝,买来小吃递过去;杨丽却常常下意识转过头,问石峰:“石峰,你要不要吃?”或者看见江边的野花好看,就说:“石峰,你文笔好,你看这里是不是很适合写文章?”
石峰每次都只是点点头,简单应一声,便低下头。他不是不明白杨丽的心意,可他不敢接。
他家的境况摆在那里,家里五个弟妹还等着父母供养,他读书已经是家里咬牙挤出来的机会,哪里敢再去谈一场需要花钱的恋爱。更何况,胡俊是同寝室的兄弟,待他以诚,他更不愿意做出伤害朋友的事。这份少女的心意,他只能假装看不懂,刻意保持距离。
有时候在江边合影,胡俊满心欢喜站在杨丽身边,杨丽却悄悄往石峰那边靠一点。胶卷相机“咔嚓”一声,把三个人的身影一同留在相片里。胡俊拿到照片的时候很高兴,小心翼翼收在相册里;石峰拿到之后,只是简单看一眼,便夹进笔记本深处,很少再拿出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三人一起坐摆渡船返回岸边。船突突地破开江面的浪花,太阳岛在身后一点点缩小,最后隐入暮色。回到财校,胡俊还会继续规划下一次登岛的行程,杨丽却常常在晚自习之后,悄悄来到文学社的活动室,找石峰借书,或者把写好的小诗给他看。
石峰认真批改她的文字,却极少回复她字里行间的暗示。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过,一年多的时间转瞬即逝。胡俊依旧执着地追求杨丽,用尽少年所能想到的所有浪漫;杨丽依旧默默把目光投向石峰,却得不到一句回应;石峰埋首于文字与学业,把心事全部压进心底,继续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后来,临近毕业的消息渐渐传开,财校里开始弥漫离别的气息。大家四处打听分配去向,有人回县里机关,有人分到乡镇单位。胡俊还在问明年杨丽毕业后打算去哪里,说如果分到同一个地方,以后还可以继续在一起。杨丽没有回答,只是托人给石峰送去一封信。
石峰收到信之后,在傍晚独自走到万寿塔下面,拆开读完,又慢慢把信折好,放进衣兜。那一晚他没有回信。
他知道,一旦回信,便是牵起一段感情;而以他当时的处境,根本没有能力给对方一个承诺。他来自沙湖乡下,前路未定,前途未卜,他不能耽误杨丽。
再后来,毕业分配的通知下来了。胡俊分到了钟祥的一个单位,石峰则被分回仙桃,杨丽还有一年书要读。离校的那天,同学们互相道别,很多人相约以后再回荆州,再去太阳岛看看。
三人在车站告别。胡俊还在和杨丽挥手,约定以后写信联系;杨丽最后看了石峰一眼,见他只是安静点头,便不再多说。
汽车先后驶出荆州古城,三个人奔赴各自的人生。
此后多年,石峰偶尔回荆州办事,特意去江边看过。江还是当年的江,万寿塔依旧立在岸边,只是摆渡的机船少了许多。有人告诉他,后来太阳岛的环境几经变迁,有时候游客稀少,岛上不再像当年那样遍地帐篷与风筝。
他没有再登岛。
太阳岛依旧卧在荆江之中,夏天被江水淹没,秋冬又重新露出土地。岛上的草木岁岁枯荣,江风依旧年年吹过,只是再也不会有当年那三个少年结伴登岛的身影。
胡俊后来和杨丽终究没能走到一起,各自成家,渐渐断了联系;杨丽写给石峰的那封信,石峰一直妥善保存了很多年,最后在一次搬家的时候不知去向。当年的相片也大多遗失,只剩下零星一两张,偶尔翻出来,上面三个年轻人的面孔依旧青涩。
石峰后来依旧坚持写作,笔下写过沙湖的芦苇,写过仙桃的河湖,也偶尔在深夜提笔,写下荆江的落日、万寿塔的石阶,还有太阳岛上的黄昏。只是他极少提起杨丽,也很少向别人说起当年那段往事。
他心里明白,当年不是不爱,而是不敢;不是没有心动,而是清贫的少年时代,实在承担不起一份爱情的重量。
万里荆江依旧滚滚东流,太阳岛静静卧在江心。对于后来的游人来说,它只是一座普通的江中小岛;可对于石峰那一代财校学子来说,那里是九十年代的青春,是少年人的向往,也是一段永远没有说破、止于当年的遗憾。
江风依旧,往事沉于江流,唯有文字,替他记住了太阳岛的那个夏天。
(作者:覃维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