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苑】湘江行记
四月和煦的风吹拂着大地,江南的绿已经泼天了。湘江、橘子洲头、韶山,我们来了。
旅游大巴把我和老公送到橘子洲时,湘江正阔,黄色的江水裹挟一切浩浩荡荡往北而去,带着橘子花的香甜和城市喧嚣的烟火气。洲上橘树茂盛,白花细碎,像撒了一层薄雪。它的香气很特别,像风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冰糖味。我们沿着橘林前行,花香引得人脚步都慢了下来。
走到洲头,巨大的青年毛泽东雕像就立在那里:他的长发被风吹起,他的目光越过湘水,越过楼群,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老公忽然低声念道:“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我接到:“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念完相视一笑,这一笑里,藏着半生风雨后的从容与默契。眼前不是“万山红遍”的深秋,而是初夏葱茏的绿意。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正如我们当下平淡却温暖的日子,虽也曾有过“百舸争流”的激昂,但更多的是柴米油盐中的细水长流。
江风撩起衣角,站在伟人身下,老公说:“他当年也是普通书生,只是早早的把天下装进了心里。”我说:“这天下,是从橘子洲头这一江春水开始的。”正说着,我们身后传来两位主播的诵读声,她们充满朝气,风华正茂,正在背诵《沁园春·长沙》,朗诵声清澈激昂,有的人不停调整手机和支架,用不同角度拍摄。我们的围观让女孩们有点紧张,我小声跟着背诵,老公也跟着背诵,越来越多的游客围了过来,背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这是一场无人组织的诵读,更是一场无人组织的怀念!
下午我们去了岳麓山。四月的山,绿得正浓。古木把日光筛成碎金,石阶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温润。岳麓书院的门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八字端端正正,像一句不肯老去的承诺。我们拍了几张照片,便循着溪声前往清风峡。
被誉为“中国四大名亭”之一的爱晚亭,是一座重檐八柱的清代古典园林式亭子,整体古朴典雅,坐西朝东,三面环山,顶部覆绿色琉璃瓦,四角飞翘,远看像要凌空飞起。毛主席手书“爱晚亭”三字悬在檐下,草书里有江风的温柔,有少年的缱绻。
亭子因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得名。周围的枫树正绿得发亮,叶片厚实,还远没有到红的时候。
老公说:“可惜不是秋天,看不到红叶。”
我笑他:“春天有春天的好。你看这绿,一层一层的,像什么?”
他想了想,说:“像青春。”
是呀,青春就是春天,就是满山满树的绿,每一片叶子都在使劲生长,充满激情与希望。
亭前的曲涧鸣泉倒映着枫树与楼台,将泉水、亭子、天空收入同一画卷。浪漫的爱晚亭前,被见证的爱情数不胜数,但在历史时空回响不绝的,还是当年毛泽东与杨开慧的恋情。
那是一九二〇年前后,年轻的毛泽东和蔡和森他们在此谈时局、争论“中国往哪里去”,后来杨开慧也来了,两人并肩坐在亭下,山风把衣袖吹到一起。说的仍是救中国,是妇女解放,是文化书社怎么办,是黑夜太长、星火太稀。可说着说着,他们目光一碰,脸就红了,像秋日的枫林。
他们相爱了,常结伴而来,结伴而去。两个年轻的身影留在爱晚亭里,留在岳麓山下,山溪替他们记着,枫树替他们守着。
第二天,我们到了韶山。在韶山毛泽东广场中心,给主席铜像敬献花圈后转去韶山冲。
阳光冲破云层撒落下来,田垄里稻秧正绿,水光里映着远山。转过山冲,毛主席故居就藏在翠竹与荷塘之间:泥砖土墙,黑瓦木窗,灶屋、堂屋、卧房,一样样都小,小得让人心酸,却让人无来由的心生敬意。
我们排队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那个在油灯下书写的少年。床是旧床,桌是旧桌,墙上挂着“毛泽东同志故居”的匾。老公在灶前站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就是从这样的屋里,走出一个人,让中国人都站起来了。”
屋后青山不语,门前塘水微澜。我想起《七律·到韶山》里那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不是喊出来的,是从泥地、从柴火、从母亲唤儿吃饭的声音里长出来的。
傍晚回程,依依不舍,渐渐听不到湘江的涛声。我们不是完成了一个约定,而是带着走过的风景,找到心灵的故乡。
(作者:谢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