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苑】平原无山,重阳有暖
重阳节前几天,仙桃老家的晚稻刚归仓。禾场上晒过谷子的油布还没收,风一吹,谷糠打着旋儿,像把秋天再筛一遍。
我回三伏潭那边看周爹。他七十三岁,退休前在镇上教语文,如今住儿子留下的老屋。屋里最醒眼的是一张旧课桌改的书桌,砚台干了,镇纸是汉江边捡的鹅卵石,稿纸上字迹微微发抖,却一笔一笔落在格子里,不肯越界。
“人退了,手可以慢,心不能散。”他像给看不见的学生上课。
老伴走后,他几乎不出门。有半年,他写的不是“明月”“秋菊”,而是“七点翻身,九点喂水,夜里一点,窗缝漏进一点风”。我读到一句:“夜半推窗风入袖,才知秋已深。”不是咏景,是一个人守着灯,守到忘了节气。
前几天,一个57年出生的文友给我打电话。他说在家太憋闷了,老伴不在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待着真的待不下去。“我想再出门,到深圳那边打工,赚多赚少无所谓,只要觉得自己还能做事,有人和我说说话、笑一笑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叹气,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我听完半天没接上话。
一个近七十岁的人,不是为钱出来,是为“有人和他说说话”。他怕的不是累,是那间空屋子——白天没声,晚上没灯,电视开着都觉得冷。
我们总把敬老想得太重,又做得太轻。节一到,米面油一送、合影一拍、朋友圈一发,像交了作业。可老人要的,不是“被养着”,是“还被用着”——周爹要的不是补品,是有人坐下来听他念那句诗;我那文友要的不是工资,是工地上有人喊他一声“老哥”。
仙桃在江汉平原,平得连个土坎都不过膝。王维写“遥知兄弟登高处”,我们这儿没山可登,老一辈就说:吃糕。九黄饼、顶顶糕、糯米糕,糕谐音“高”,咬一口,心里那座山就立起来了。出嫁的姑娘重阳回门,篮里红糖、鸡蛋、一挂炮,先给堂屋最长者磕头。张爹独居,没儿没女,可重阳这天碗里的肉比谁都多,九黄饼掰第一块给他。他咬一口,只说一个字:“甜。”
村里还有个王大爷,八十岁了,晚稻收完还去屋后开菜畦,葱栽得歪歪斜斜。儿子在东莞开工厂,劝他别干,他不听:“不是缺那几棵菜钱,是腿还能弯、泥还有腥,人才没老透。”他去儿子那儿带过孙子,三个月回来,说“高楼里连个蚂蟥声都听不到,睡不着”。回来第一天,他蹲在塘埂上摸了把蒿草,说:“这味儿对。”
老人怕的从来不是累,是“没用”。
所以敬老不该只在重阳。村部要是只摆几张麻将桌,不算敬老;若能给会修农机的大爷一张工作台,给退休教师一方小讲台,让老人觉得自己还在“接着活”,不是“等着老”,那才叫敬老。平原上没山,但晒谷场、藕塘、田埂、灶台,都是老人的山。
重阳那天,我没对周爹说“您辛苦了”。我坐下来,问:“最近写了什么?念给我听。”
他翻出稿纸,念到最后一句:“夕阳不是落,是换一边照。”
阳光正好从窗角移过来,落在他银白的鬓角上。院里菊花不全开,塘风带着新米的腥甜。平原无山,可这一刻,人都像登到了高处。
我那个文友后来还是来了深圳。前天他发微信,说工地上中午管饭,菜里有肉,“今天有人跟我开玩笑,我笑了半天”。
(作者:罗银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