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苑】沙湖老街的糖人师傅
五十年光阴倏忽而过,许多儿时画面早已模糊消散,唯独沙湖小学门口那位捏糖人的老师傅,始终清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一副古朴的竹制糖人挑子,一炉轻轻跳动的炭火,一锅温润香甜的麦芽糖,一个个玲珑鲜活的糖人造型,构成了老沙湖最温柔、最清甜的人间烟火。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沙湖小学的朗朗书声里度过。那时候小学临街的老街上,常常守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爹爹。他不推车、不搭棚,只一副纯竹打造的简易挑担,简简单单,古朴雅致,自带一番旧时光的韵味。担子一头是小巧的炭火炉,炉火常年温煦,火苗轻轻摇曳;炉上一口小铁锅,熬着晶莹透亮的麻糖稀,热气袅袅,清甜的香气随风漫开,整条老街都浸在暖暖的甜香里。担子另一头,是一排排整齐的竹制插架,做好的糖人稳稳立在架上,晶莹剔透、色彩鲜亮,远远望去,格外惹眼。

老师傅身怀地道的传统吹糖人手艺,手艺精湛、出神入化。滚烫金黄的麦芽糖,在他掌心仿佛拥有了灵性。随手揪下一团糖稀,揉、捏、拉、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辅以红、绿、黄几抹淡雅糖色,指尖翻飞之间,花鸟瓜果、鱼虫走兽便栩栩如生。最令人称绝的,是他塑造的西游记人物。孙悟空灵动飒爽,猪八戒憨态可掬,唐僧端庄温和,沙僧敦厚朴实,人物眉眼清晰、体态传神、衣袂灵动,仿佛轻轻一动,就要从竹签上走下来,鲜活逼真,令人叹服不已。
每日上学、放学时分,小小的糖摊前总是围满孩童。我们踮着脚尖、挤在一处,目不转睛盯着老师傅翻飞的双手,看着滚烫糖稀在炉火里慢慢变换形态。清甜的麦芽糖香萦绕鼻尖,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童年最纯粹、最治愈的美好滋味。
在那个年代,五分钱、一角钱,已是孩童手中难得的零花钱。老师傅待人温和,还会和孩子们玩趣味转盘游戏。小摊正中立着一枚尖铁钉,旁边画着彩色圆转盘,盘面用扇形分格,每一格都对应一款糖人图案。孩子们只需拿出几分钱,就能参与一次转盘。老师傅收过零钱,从容拿起带孔的薄竹片,套在铁钉上,交由孩子轻轻拨动转动。竹片飞速旋转,围观的孩子们踮脚张望、大声呼喊,满心期待自己心心念念的糖人。指针落定,对应图案的糖人,便是当日的小小惊喜。
也有攒了零花钱的孩子,挤到摊前,欢喜地指着架子上的造型:“老师傅,我要这个!”老人总是眉眼慈祥,温和笑着,小心翼翼取下糖人,稳稳递到孩子手中。拿到糖人的孩子如获至宝,捧着晶莹剔透的糖人满心欢喜,一旁围观的同学眼里,皆是满满的羡慕与向往。

上课铃声清脆响起,喧闹的人群才依依不舍散去。我们一步三回头,望着那古朴的糖人小摊,带着满心甜意跑进教室。待到放学,小摊前依旧人头攒动,孩子们久久驻足、不愿离开,贪恋着老街独有的热闹与清甜。
如今回望,老师傅那一副竹制挑担,带着浓浓的晚清、民国老手艺风貌。朴素简约、不加雕琢,一炉、一锅、一担、一双手,默默坚守着最纯粹的民间老手艺。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这小小的糖人,是沙湖孩童最珍贵、最奢侈的童年馈赠。
往后经年,我走过无数街巷,看过万千市井繁华,却再也不曾遇见手艺如此精妙、造型如此灵动的糖人师傅。那些栩栩如生的西游人物、玲珑可爱的糖制瓜果,再也无人能够复刻。
或许,这便是传统老手艺的宿命。无人接续、无人传承,在时光里慢慢凋零、悄然失传。
但对于每一个土生土长的老沙湖人而言,那一缕悠悠麦芽糖香、那一担古朴小摊、那一双灵巧老手、那一段纯粹热闹的童年时光,永远鲜活、永不消散。
老街依旧,岁月沉香。那位无名的沙湖糖人师傅,以一生坚守的老手艺,用一缕清甜,温柔润色了整整一代沙湖人的童年。
(作者:覃维军)

